完颜粘罕的西路军从汴京城下慢慢撤走了。
一般来说,在敌国领土上的行军是危险的,撤军就加倍危险,因为他们并不曾攻破汴京那高厚的城墙,也不曾杀绝里面的男人。
可高峻宽阔的城墙上,有无数人望着金军缓缓离去的身影,竟然一丝一毫追击的心也生不出。
其中甚至有人直接坐在了地上,抱着头悄悄地哭。当他坐下来时,身上浓重的臭味就一股脑地钻进鼻腔里,提醒他在不久前亲眼看到监国被女真人拖在马后一圈圈地跑时,他是如何被吓破了胆,甚至溺在了自己的□□里。
这很丢人,但也不独他一个。
整座汴京城都是如此沉寂,因胆栗而沉寂,他们的胆量已经被完颜娄室击碎了,现在就算金军几乎不设防地走在大宋的土地上,走在京畿的官路上,没有任何人敢上前置喙,更不用说纵马提枪上前追击雪耻了。
这真是一场精彩的撤离,哪怕是让赵鹿鸣来评价,她都要说:这就是防守的艺术,最完美的防守莫过于出击。
打出了这个表现的女真人是应当感到小小的自豪的,可女真人的将领中并没有这样轻松的情绪。
完颜粘罕依旧是很忧虑的。
当完颜娄室追上来,夜里与他在军帐中聊起这几日的军务时,完颜粘罕说:“还不知能不能救得石家奴。”
“他也是个老兵,”完颜娄室说,“他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“话虽如此,我一思及战势,便夜不能寐啊。”
有兵士端来了一桶热水和两个木盆,他们就将在冰天雪地中奔走一日的脚从靴子里暂时解放出来,放进热水里泡一泡,一边泡,完颜粘罕就继续叹气。
完颜娄室说,“此战确实棘手,但胜者只会是大金。”
接下来完颜娄室就要开始讲他对这一战的推演和预判,每一点都是经验之谈,毕竟他既是一个能亲自冲锋杀敌的老兵,又是率领千军万马的将军,他的每一句话都称得上真知灼见。
完颜粘罕说:“娄室,我都知道。”
完颜娄室就很疑惑地看着他,不明白元帅既然知道这一战必胜,为什么还会满面愁容呢?
“咱们大破宋军时,要消耗多少兵马?”
完颜娄室谨慎地在心中计算了一番,说出了一个数字。
“若是寻常宋兵,只要在战阵中寻其薄弱处击溃,损耗甚微,但朝真公主与寻常庸将不同,她工于心计,性情又十分坚忍,伤亡恐不能免,”完颜娄室说,“但此战亦大有益处于我。”
“如何?”
“只要全歼西军,各地勤王兵马必肝胆俱裂,再无士气。”完颜娄室想想又加上一句,“若能与宗望郎君合力,损耗还可再少一些。”
若能合力自然好,但兵贵神速,完颜宗望的援兵到底什么时候能到呢?蒲察石家奴能不能等到那时?
完颜粘罕还是皱眉。
“娄室,咱们女真以小族驭大国,靠的就是这些老兵,若是折了他们,待攻破汴京时,谁又高兴了?”
被架起来的生死之战,救是一定要救蒲察石家奴的,可怎么救呢?
如果和朝真公主真刀真枪地大决战,就算全歼了西军,公主不管是战死、被俘、仅以身免,他们也救出了蒲察石家奴,然后呢?
这场大决战一定堪称两败俱伤,最后谁高兴了?金国境内的契丹遗民高兴了啊!
女真人越少,契丹遗民越高兴,他们可以兴高采烈地在家里供奉一尊朝真公主的神仙,每天作为青牛白马的女儿拜一拜。
大概汴京城中不知道哪一只老鼠也高兴了,但那个女真人就管不了了,他们只能管自己的。
完颜娄室一边往水盆里续一点热水,一边问,“元帅想同他们谈判吗?可是左瀛没回来。”
“怎么谈?”完颜粘罕将问题又抛回去了。
没得谈。
赵鹿鸣是南下救援汴京时与蒲察石家奴对上的,这就意味着宋军在金军的北方,双方正好都挡在对面回家的路上。
挡住路了,谁先让一步啊?
要是陌生人,尚可喊一声借过,要是朋友,更可以嘻嘻哈哈地拍一拍肩。
可他们既不是陌生人,更不是朋友,是互相揪头发踹窝心脚的敌人,你给敌人让路,你怎么知道他的反应是规规矩矩走过去,而不是走到你身边时暴起一刀先给你砍翻在地,再补上一刀让你彻底断气呢?
这问题不仅是金人的,也是公主的,可他们谁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。
契丹人还在夜以继日,日以继夜地围攻蒲察石家奴。
他们在这件事上很用心,也很卖力,这里不仅有复仇的恨,有利益驱动的欲,还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。
曲端看不懂,他在揣测人心这一项上不算很出色,看到契丹人这样殊死战斗,他就很感动,还同康随说:“耶律余睹虽说是个契丹人,只要教导他们圣人的道理,再时时约束着他们不犯错,你们看看,而今他们是不

